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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十一:前尘往事(1 / 2)

洛焰呈赶到的时候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
霄霁岸的剑抵在楚萸喉间,剑刃上流转的灵光照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。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属于她的恶意,而霄霁岸握剑的手稳如磐石,却始终没有推进那最后一寸。

他就那么停在那里,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石像,剑尖与皮肤之间隔着半寸空气,那半寸空气里装着天下苍生,也装着他碎了一地的心。

洛焰呈站在院门口,赤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翻飞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他从离火宫一路狂奔而来,顾不上内丹尚未恢复,顾不上经脉里翻涌的剧痛,只凭着那道契约纹路的牵引,拼了命地往南飞。他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及,他只知道他必须来。

现在他到了。

他看到了霄霁岸的背影,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看到了他握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

百载光阴,他识尽霄霁岸的万般模样,却独独未曾见过此刻这般——并非凡俗的狼狈,亦非肉体的苦楚,而是一种仿佛要将灵魂生生撕裂的挣扎。

像是一个人被绑在两根柱子上,两根柱子正在朝相反的方向缓缓移动,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拉长、拉薄、拉到极限,然后在某一个临界点上,啪的一声,断了。

“霄霁岸!”洛焰呈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。

霄霁岸的肩膀猛地一震,他回过头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洛焰呈的身影——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衣袍上沾满了赶路留下的尘土和露水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逃亡中刚刚挣脱出来,又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另一场更深的深渊。

“你……”霄霁岸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你管我怎么来的。”洛焰呈大步走到他面前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楚萸那双纯黑的眼睛上,又移回他脸上。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,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烧着一种霄霁岸从未见过的、决绝的光,“你以为你把那些话说完了,我就会乖乖待在离火宫?你以为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不出来你在撒谎?”

霄霁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“你骗不了我,霄霁岸。”洛焰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,“你从来都骗不了我。你说的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是假的。你看着我的时候,你的眼睛出卖了你。”

霄霁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洛焰呈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个被魔气占据的楚萸,右手伸进衣襟里,从贴身的暗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、通体莹润的珠子,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。光芒很柔和,像是初春的阳光透过薄雾照在大地上,温暖而不刺眼。但那光芒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,像是一颗心脏在沉稳地跳动,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与天地共鸣的力量。

魔气在看到那枚珠子的瞬间,那双纯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
“那是……”魔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不是愤怒,不是嘲弄,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,“凤凰心头血?!”

洛焰呈将那枚珠子托在掌心,举到眼前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得意的笑,而是一个疲惫的、释然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终于赶到了”的笑。

“你认识这个?”洛焰呈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魔气的意识里,“那就好办了。你应该知道,凤凰的心头血,是唯一能彻底焚尽魔渊之物的东西。不是封印,不是压制,是烧干净,烧成灰,烧到连渣都不剩。”

魔气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。楚萸那具凡人的躯壳在魔气的剧烈波动下像是风中的烛火,摇摇欲坠,随时都会熄灭。它嘶声尖叫,那声音尖锐而刺耳,像金属刮过玻璃,带着一种垂死的、疯狂的恐惧:“你怎么会有凤凰心头血?!凤凰一族早就灭绝了!你是最后一只!你还没有觉醒!你不可能——”

“我剜的。”洛焰呈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用刀,剖开胸口,刺进心脏,从心室里取出来的。凤凰的心头血不需要血脉觉醒,它生来就在那里,只要我活着,它就在。”

霄霁岸猛地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洛焰呈的胸口。洛焰呈的衣襟遮住了那里的情况,但他能看到衣料上有一块深色的、尚未干透的痕迹——那是血,是从胸口渗出来的血。

“你疯了。”霄霁岸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一种比怕更深的、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战栗,“你的内丹还没恢复,你连自保的灵力都没有,你剜心头血——你会死的。”

“我没死。”洛焰呈看了他一眼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霄霁岸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固执的温柔,“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洛焰呈转回头,重新面对着魔气,将那枚心头血托得更高了一些,“先解决这个东西。”

魔气在颤抖中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
那种安静不是放弃抵抗的安静,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、压抑的、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楚萸那双纯黑的眼睛缓缓闭上,然后又缓缓睁开,瞳孔中不再是单纯的黑暗,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旋转、翻涌、汇聚,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海底无声地形成。

“你们以为,”魔气开口了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一滴凤凰心头血,就能杀了我?”

它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
“杀了我,她也会死。这具凡人的躯壳太弱了,承受不住凤凰业火的焚烧。你们烧死我的同时,也会把她烧成灰烬。”

洛焰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
魔气说得对。楚萸是凡人,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凤凰业火的温度。那枚心头血一旦被激发,释放出的业火会将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都焚为灰烬,包括楚萸,包括这间屋子,包括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小村子。

“但你们还有一个选择。”魔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,轻到像是在诱惑,像是在低语,“跟我进幻境。我的本源深处有一道门,那是魔渊与我意识相连的通道。进了那道门,你们会看到一些东西——一些你们应该看、却从未看过的东西。如果你们能在幻境中找到我的本源,在意识层面将我焚尽,她就不会被业火波及。”

洛焰呈皱起眉头:“你在打什么主意?”

“我什么主意都没打。”魔气笑了,那个笑容在楚萸脸上显得诡异而扭曲,“我只是觉得,你们叁个人之间的事,太有意思了。一个忘了前尘的道侣,一个占了躯壳的凡人,一个追了千山万水的凤凰。你们之间的纠葛,比魔渊深处最复杂的阵法还要盘根错节。我想看看,如果你们看到了那些你们不该忘记的东西,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
霄霁岸的目光一凛:“什么意思?”

魔气没有回答。它只是闭上了眼睛,然后猛地睁开——

世界在那一瞬间翻转了。

霄霁岸感到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,他像一片落叶一样坠入无边的黑暗中。耳边有风声,有水流声,有遥远的、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钟声。他伸手去抓,却什么都抓不到,只有无尽的虚空在他周围蔓延,将他吞没。

他听到了洛焰呈的声音,在黑暗中喊他的名字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。他听到了楚萸的声音——不是被魔气占据后的那种沙哑低沉的声音,而是她本来的声音,温暖的,柔软的,像是在叫他的名字,又像是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,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。

然后光来了。

不是刺目的白光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温暖的、像是从远古时代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照进他眼底的光。那光中有颜色,有画面,有声音,有气息,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,将一段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记忆,一点一点地呈现在他面前。

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、却又莫名熟悉的世界。

上古神域。

那是比仙界更高、更远、更古老的地方。天不是蓝的,是金色的,像是被永恒的阳光浸透了每一寸空气。云不是白的,是七彩的,在金色的天幕上缓缓流淌,像一条条流动的绸缎。大地之上,宫殿巍峨耸立,每一座都由整块的白玉雕成,飞檐翘角,琼楼玉宇,美得不像是人间能有的景象。

而在这片神域的最高处,有一座通体由琉璃建成的宫殿,在金色的阳光下折射出万千道光芒,像是天地间最璀璨的一颗明珠。

那座宫殿里住着一个人。

霄霁岸看到了她。她站在琉璃宫的回廊上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——不是凡间的月白,而是真正的、像月光凝聚而成的白,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朵在云端盛开的玉兰。她的长发如墨,垂至腰际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素雅到了极致,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、浑然天成的尊贵。

她的眉眼温柔而疏离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了然于心,却又懒得去在意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越过层层迭迭的云海,看向远方,不知在看什么,也不知在等什么。

楚萸。

不,不是楚萸。是瑶姬。

霄霁岸看着她,心脏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。那不是心动——或者说,不只是心动。那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本能的、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震颤。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知道,他认识她,不是在这一世,不是在上一世,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连时间都还没有被命名的年代。

画面流转。

瑶姬是上古神族最尊贵的神女,天帝最小的女儿,也是天帝最宠爱的一个。她生来便拥有最纯净的神力,能沟通天地,能预知未来,能掌控世间万物的生灭流转。她的美貌和智慧传遍了整个神域,无数神族的青年才俊向她求亲,都被天帝一一婉拒。

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,而是因为瑶姬的姻缘早已注定。

“瑶姬必须嫁入白泽一族。”天帝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,威严而不可违逆,“白泽一族掌握着天地间的预言之力,与我族的创世之力相辅相成。两族联姻,方能保神域万年太平。”

瑶姬跪在金殿之下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白泽一族的长子,天枢,已经在来神域的路上了。”天帝的声音柔和了一些,像是在安抚,“他是个好孩子,你会喜欢他的。”

瑶姬依然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叩首,然后起身,转身走出了金殿。

她的背影笔直而端庄,每一个步伐都符合神族公主的礼仪规范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但霄霁岸看到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——那双骨节分明、白皙如玉的手,正在微微发抖。

画面再转。

琉璃宫的偏殿里,多了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少年,穿着灰色的小厮衣裳,头发用一根粗布带子随意束着,手里捧着一迭刚洗好的衣物,正从回廊的那一头走过来。他的步伐轻快得不像是在做事,更像是在跳舞,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上。

他走到瑶姬面前,停下来,微微弯腰,嘴角弯着一个大大的、毫不掩饰的笑。

“殿下,您的衣裳洗好了。”

瑶姬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神族公主的矜持和疏离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意。她伸手接过衣裳,手指碰到他的手指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
“孟渡,”她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你能不能好好走路?”

孟渡——那个少年——嘿嘿笑了一声,挠了挠头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瑶姬的倒影,亮得像两颗星星:“我好好走路了啊,这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吗?”

“你是在跳。”

“我是在走,只是走得比较有节奏。”

瑶姬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那个笑容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了底下清澈的、流动的、温暖的湖水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弯弯的,嘴角弯弯的,整个人从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变成了一个鲜活的、有温度的、会笑也会生气的人。

孟渡看着她笑,自己也跟着笑,笑得像个傻子。

霄霁岸看着那个少年的脸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
那是他的脸。

不是一模一样,但骨相眉眼间的那种神韵,那种温和的、干净的、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的气质,跟他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。那是他——不,那是他的前世,是在比仙界更古老的上古神域中,作为一个卑微的小厮,偷偷爱着神族最尊贵的公主的那个他。

画面如流水般淌过。

孟渡不是普通的小厮。他是瑶姬在一次出游中从凡间捡回来的孤儿,无父无母,无姓无名,被赐了“孟渡”这个名字,带回琉璃宫,做了一名最底层的洒扫小厮。

他没有神力,没有背景,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天赋。他唯一有的,是一张永远带着笑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脸,和一颗干净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、赤诚到近乎愚蠢的心。

他会在瑶姬批阅神族文书批得头昏脑涨的时候,悄悄在她桌角放一碗冰镇好的莲子羹。他会在瑶姬被天帝训斥后独自坐在回廊上发呆的时候,拿着一把破扫帚在旁边假装扫地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,哼着哼着就把她逗笑了。他会在瑶姬被逼着学习那些枯燥乏味的神族礼仪时,躲在柱子后面做鬼脸,把她逗得忍笑忍到肚子疼,被教习嬷嬷罚抄经文。

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务正业的小厮,成天嬉皮笑脸,没个正形。只有瑶姬知道,他会在深夜一个人把琉璃宫所有的灯都擦得锃亮,会在下雨天把她的花一盆一盆地搬进屋里,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门外,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守着。

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。

她只知道,当她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
那是一个夏夜,琉璃宫的荷花开得正好,月光洒在满池的荷叶上,像是铺了一层碎银。瑶姬睡不着,一个人走到荷塘边,坐在石栏上,赤着的脚伸进水里,凉丝丝的,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殿下?”

孟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紧张。他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旧毯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看起来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。

瑶姬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我……我守夜。”孟渡挠了挠头,从假山后面走出来,在她身后叁步远的地方站定,不敢再靠近。

“守什么夜?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守着。”孟渡的声音闷闷的,“这宫里虽然安全,但万一呢?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跑进来,惊扰了殿下,那怎么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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