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铿!”
剑气擦着女鬼身侧掠过,击在后方岩壁上,碎石簌簌滚落。
可那女鬼只是衣角被剑气余风拂动,本体竟毫发无伤。剑气在逼近她周身三尺时,便如泥牛入海,悄无声息地消散了。
“我的剑,伤不了她。”靖风语气沉凝,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困惑,“剑意与灵力……似被某种力量‘豁免’了。”
他看向池玥,眼中带着歉意:“抱歉,惊扰师妹休息。我方才在外围查探,发现她的踪迹,本想驱离,却……”
却引了过来,还甩不掉。
女鬼似被靖风那一剑激怒,周身阴气轰然暴涨。洞内温度骤降,石壁上顷刻凝出薄霜。她发出一声尖啸,十指指甲暴长,漆黑如墨,裹挟着浓郁死气,猛地扑向靖风!
靖风长剑连点,剑光化作绵密罗网,将女鬼的攻势一一挡下、逼退。他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反震之力,说明攻击确实命中了实体,可就是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。那女鬼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保护着,所有针对“灵体”或“邪祟”的剑气攻击,都被那层屏障轻易化去。
墨影见状,豹尾猛甩,一道凝练的暗金煞气如箭射出。这煞气本可克制阴魂,然而击中女鬼后,只让她身形晃了晃,发出更凄厉的尖嚎,却依旧未见溃散。
墨影疑惑地看自己的尾巴,伸手捋了一下。
“皇……家……”一直沉默的枯荣,忽然又吐出两字,声虽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凤纹……残龙……气……”
池玥心头一动。她目光锐利地掠过嫁衣上金线凤凰,又感受着洞中那股稀薄却异常坚韧的“豁免”之力。枯荣的提示,这女子的衣着气度……
“她生前,当有皇家血脉。”池玥沉声开口,目光落回靖风,“师兄的剑清正刚直,许是她受一缕残存龙气庇护,加之怨念深重,故难伤其根本。”
“龙气?”靖风一怔,随即恍然,“哦,难怪。那层屏障的感觉,确实与王朝气运有些相似,只是驳杂混乱,怨念裹缠。”他看向池玥,“师妹可有对策?”
对策?池玥目光闪烁。她自身就有龙族血脉,若以龙威相压,或许能破开那层庇护。但贸然暴露……
正自权衡,那女鬼似已认定靖风是阻她“归家”之敌,攻势愈发癫狂。阴风卷着霜雾在石壁上蔓延,咔咔作响,竟隐隐要将整个石穴封冻。
一直趴在池玥膝上,试图咬手指未果的赤霄剑灵,突然抬起脑袋。那对削尖的耳朵抖了一下,血红色眼珠盯着女鬼嫁衣上的凤凰纹样,又吸了吸鼻子。
“……馊的。”他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,指着女鬼,“龙气……是馊的……臭臭的……死了好久的味道……”
他歪了歪头,似乎很困惑:“为什么……不吸掉呢?”
吸掉?
池玥心中一动,看向赤霄。这小家伙是蜃龙之牙所化,蜃龙亦是龙属,且似乎对“气”的感知异常敏锐。
“赤霄,”她低声问,“你能吞掉她身上那层‘气’吗?”
赤霄眨巴着血红的眼睛,用力点头:“能!但是不好吃!”他一脸嫌弃,“臭臭的!怨念!不要!”
他看了看池玥,又看了看正在苦苦支撑、剑光逐渐被阴寒压缩的靖风,最终还是瘪了瘪嘴。
“阿娘……要的话……我就吃……”
池玥一囧:“阿娘?”
话音未落,那血色小童虚影骤然消散。悬于半空的赤霄血剑嗡鸣震响,剑身血光大盛!血光化出一道扭曲如活物的赤雾锁链,倏然缠上女鬼身躯!
女鬼发出一声惊恐尖嚎,拼命挣扎。嫁衣上凤凰纹样金光急闪,试图抵抗。
那赤雾锁链却如活物般死死吸附,开始疯狂“吮吸”!
肉眼可见的,一丝丝淡金混杂黑气的流光自女鬼身上被强行抽离,没入赤霄剑身。剑上血光随之愈艳愈妖,发出餍足的轻鸣。
女鬼气息急剧衰颓,那层令靖风与墨影束手无策的“豁免”屏障,也迅速稀薄、透明。
靖风眼锋一利,抓住这电光石火之隙,长剑疾递!
这一次,清冽剑光再无阻隔,轻易贯穿女鬼心口。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到极处的惨嚎声中,女鬼身形剧颤,渐渐模糊、透明。可她那双空洞的眼,却在最终时刻,越过靖风,直直望向洞穴最深处的黑暗,仿佛那里有她穷尽两百年追寻的“家”。
“母后……”
“女儿……回不去了……”
一声幽幽的、浸透无尽悲凉的叹息,随风散尽。
红衣身影彻底化为点点光屑,湮灭于阴寒空气中。唯有一件残破嫁衣,轻轻飘落于地,其上金线凤凰,光华尽失。
洞中重归死寂,只余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赤霄剑飞回池玥身侧,剑灵重现,却捂着肚子,小脸皱成一团:“呕!难吃……臭死了……阿娘,要喝甜甜的血才能好……”
池玥无奈,指尖逼出一滴殷红血珠。赤霄霎时眼亮,扑上去舔净,这才满足地咂咂嘴,化红光钻回她袖中憩去了。
靖风还剑入鞘,望着地上那件嫁衣,默然良久。
“她所说的‘和亲’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我似在宗门所藏前朝残卷中见过片段。两百年前,南离王朝确曾遣公主西行和亲,车队入西荒后便音讯全无,成了一件悬案。不想……”
竟是在此处,以此种形态,徘徊了两百年。
池玥走上前,拾起那嫁衣。入手冰凉,布料脆薄欲碎,唯有那只失了光泽的凤凰,仍沉默昭示着主人曾经的尊荣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罢。”她轻叹,指尖腾起一簇灵火,将嫁衣付诸一炬。
火焰跃动间,最后一点执念也随之散灭。
经此一扰,睡意全无。天色将明未明,正是至暗之时。
靖风调匀气息,看向池玥:“师妹,此地不可久留。方才动静不小,恐引他物。需速往万剑离魂冢外围,与师尊所遣接应之人会合。”
池玥颔首,将仍在汲取阴气恢复的枯荣重新负起(墨影满面嫌憎,却仍伸手接过),一行人再度踏入西荒黎明前最浓郁的黑暗。
只是无人察觉,嫁衣焚尽的灰烬中,一点细微得几乎无法目见的金色光点,悄然飘起,没入了池玥随身那枚残破龙鳞之内。
龙鳞微微一颤,旋即寂然。

